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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版的《亂世佳人》

文藝報 | 2020-09-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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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把王霄夫的新作《上海公子》視為《白鹿原》和《亂世佳人》的合體。

  當然,這僅僅是一個比方。事實上,《上海公子》是獨一無二的,它從上海出發,去講述一個關于階級和個人命運的故事。它在語言風格、敘事結構和思想氣質方面所表現出來的先鋒姿態,讓人窺見后先鋒時代小說創作的面貌。我由此察覺到,先鋒小說在當代并沒有斷流,也不會斷流。

  當代作家,尤其是江浙滬作家,對上??倯延袑懽魃系臐夂衽d趣。生于斯、長于斯的王安憶、金宇澄等自不待言。我所熟悉的青年作家當中,擅長寫諜戰小說的浙江作家海飛對上海有一種特別的迷戀和情結,他把上海當作自己的精神故鄉。

  但我沒想到王霄夫對上海的偏愛也如此之深。

  大概是因為上海與中國近現代的命運關系太過密切。

  上海是一個戰場。

  它是近代中國資本的策源地,也是中國共產主義運動的策源地。

  它是近現代進步文化的催生場,也是腐朽墮落殖民文化的歡場。

  讀懂上海,大概可以讀懂近現代以來中國的命運。

  一、超越“階級欲望”的革命。這是一個發生在國共戰爭時期的“追逃”故事。

  上海豪門謝家的公子謝壯吾,謝家保鏢的兒子裘寶兒,兩人名為主仆,實同手足,后來都參加了革命。

  但勞動人民出身的裘寶兒革命意志不堅定,在國共戰爭爆發前夕脫離共產黨隊伍,并偷走一幅價值連城的古畫《歸來圖》,欲靠此畫謀得終身富貴。

  而此畫對解放戰爭戰局關系重大,故謝壯吾接受組織指令,務將此人此畫一并緝拿歸案。在此過程中,他們幾位共同的親人均被卷入,遭遇各種意外和不測,付出寶貴生命,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。

  階級的恩怨,化為一家人骨肉撕裂的糾纏。

  謝壯吾和裘寶兒在一個門里長大,卻代表了不同的階級,一個是富家公子,住著洋房;一個是仆人之子,住著平房。但因為謝壯吾從小喝了裘寶兒母親的奶水,兩人間又有了一份兄弟情分。也因為他們互相都愛著對方的妹妹,有了婚約,所以,這種階級關系又不那么分明。

  讓剝削階級的兒子喝著無產階級乳母的奶水長大,無疑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暗喻。地主家庭出身的革命者艾青曾有詩深情吟詠他的奶娘——“大堰河,我的保姆……”

  在這種不分明的階級關系背景下,上海公子謝壯吾選擇的道路,不是為了自己的階級而戰,而是為天下勞苦大眾的解放而戰。他一直牢記陶文將軍的兩句話:“為民族獨立解放,為人民解除苦難。”他由此超越了一己之私,超越了自身的階級。他站在人類的高度來思考自己的使命,追求自己的理想,這是那個時代許多革命者的共同追求。

  但另一方面,這種模糊的階級界限,使得裘寶兒父子不甘心其所處的地位,覺得自己理應獲得主人所擁有的一切。與謝壯吾受教于陶文將軍的思想啟蒙不同,裘寶兒秉承的是父親裘繼祖的家教,繼承了對另一個階級的仇恨——我不但要住進洋房,睡他們的女兒,而且,還要將住洋房者趕進平房,甚至馬房牛棚,把他們打倒在地。這種革命理想,就和阿Q對秀才娘子的寧式床想入非非一樣,始終把自己的人生理想停留在物質層面和滿足一己之私的欲望上,做一個人上人。

  這是謝壯吾和裘寶兒之間的根本區別。人如果將奮斗目標停留在個人欲望上,這樣的目標終究與革命無關。關于革命問題的所有思考和命題,在魯迅那里都已經被開啟,比如《藥》《阿Q正傳》等。魯迅的早逝,使得這些命題有待后來者去深入開掘。

  《上海公子》有意識觸碰了這個命題。一個嚴肅的、敢于面對歷史的作家,大概這一生總不免有一部或若干部作品無法繞過這個命題。

  霄夫在作品中穿越歷史的迷霧,從人性的視角出發去重新審視、還原歷史,將歷史敘事去標簽化,去概念化。

  我們注意到,裘寶兒脫離革命隊伍,并非出于一個普通人向往平民生活,而是當投機失敗、革命不能滿足其個人欲望時的選擇。他通過欺瞞與虛假的言行來掩飾他的真實意圖,這是這個人的人格缺陷。當這種人格缺陷被放大的時候,他甚至能夠做出傷害親人、殺死兒時伙伴的惡行,由此將自己送上了不歸路。

  所以,這里面到底是一個流氓無產者的階級局限還是人性的局限,就很難說得清楚。它們往往是糾纏在一起的。

  你也很難用“反革命”這樣一個身份來定義裘寶兒這個人。他不算嚴格意義上的“反革命”。正因為如此,謝壯吾一開始對裘寶兒的追逃,并非追殺,而是挽救。

  謝壯吾的心懷坦蕩、胸懷遠大與裘寶兒的自私狹隘、睚眥必報形成鮮明的對照,也包括陶文、裘小越、老楊等革命者的高貴品行和毛人鳳、毛姓特務、裘繼祖等人的鄙陋下作之間形成的對照。這種人物品格之間的落差,揭示了那場改天換地的戰爭,不僅僅是革命和反革命、剝削階級和被剝削階級之間的戰爭,同時也是一場人格之戰。

  人格高尚者戰勝了人格鄙下者,這樣的勝利才值得歡呼,否則,只能認為是歷史的倒退。

  比如,秦國以背信棄義的手段取得對六國的勝利,劉邦以流氓的姿態取得對項羽的勝利,到底是歷史的進步還是倒退,在司馬遷筆下恐怕都是值得探討的。

  而霄夫對這樣一種歷史觀毫不含糊。比如,對那個猥瑣、下流、卑劣的毛姓特務,霄夫連一個正式的名字都不肯給他,最后,一定要讓他死在復仇者謝壯吾之手,以表達對此種人類渣滓的徹底唾棄。

  二、美好生命的毀滅。在這本書里,霄夫一再地去寫那些美好生命的毀滅,為他們的消失書寫挽歌。

  這是他在小說里要表達的強烈訴求:任何革命目標的實現,都不應該以美麗生命的毀滅為代價。

  小說寫了大量的偶然性事件,這是新歷史主義小說的特征。歷史由一系列不確定因素決定,從而顯示了歷史的荒誕和個人命運的無常。

  讓人痛心的是,每一次偶然,都以一個美麗女性的意外死亡為代價。比如陶含玉,一個名門千金,死在流淌不息的嘉陵江中,死于一個猥瑣特務的非分之想。那一刻,混亂的人群居然沒有人關心江邊發生了什么,只有追殺的子彈濺起幾朵小小的浪花。

  小說寫了那么多美麗的女子,我注意到,和男性角色的性格鮮明、高識別度不同,我不能把裘小越、陶含玉、謝賽嬌、龍姓女子等女性的面孔區別開來,她們都一樣美麗,一樣對愛情深切向往,渴望和愛人相守終身。這一定是作者有意為之的。小說如此評價這些消失的美麗生命:“像五月之花,遇到了該綻放的時節,毫不猶豫地猛烈展現,盡情盛開,在絢麗中凋零青春的花瓣,絕不等到在晝夜更替中慢慢收縮、枯萎、衰落,腐化成泥,化為塵土飛揚。哪怕最后的不幸是她們亂世薄命的全部。”

  我之所以將《上海公子》視為中國版的《亂世佳人》,是因為它更關心女性的命運。只有女性的命運,才能看出一個時代的好壞。她們的死亡,深深寄托了作家俯瞰塵世的悲憫之心。

  那位流亡哈爾濱的白俄貴族女清潔工,她叫愛蓮娜也好,叫安娜·卡察諾娜也好,或者叫蓮娜·沃爾康斯卡婭也好,都不重要,那只是為了體現她謎一般的身世,以及蘇俄近現代迭次革命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,由此給我們帶來的種種感慨和思考。

  愛蓮娜雖然在書中所占篇幅很少,但其重要性絕不亞于其他的男性角色。

  她身上充滿了俄羅斯女性對愛的熾熱追求和浪漫氣息。作為一個白俄女畫家,她已經淪落為一個打掃廁所的清潔工,卻仍然保持著美麗和優雅。她冒著生命危險給謝壯爾作畫,并贈送給后者,沒有其他要求,只是希望對方能夠擁抱她,吻她。

  霄夫在小說中寫了那些西伯利亞流放地的美麗女子,在穿越冰雪貝加爾湖死亡線的時候,所展現出來的生命“奇觀”:為了活著來到愛人的身邊,她們靠著“男人的體溫”——“做愛,不停地做愛”,“在這里,靠做愛才能活下去”。

  霄夫對這樣一種情感境遇的描寫,既體現了他的悲憫情懷,也顯示了他80年代成長背景中的浪漫主義氣質。

  那一代人是吟誦著普希金詩歌走進大學的。

  小說多處引用普希金的詩歌,我最喜歡的是這一段——“西伯利亞凄涼的荒原,你發出的最后的聲音,是我唯一的珍寶,我心頭唯一愛戀的夢幻!”

  從燈影斑斕的上海到冰雪荒原西伯利亞,這些“亂世佳人”們的命運,才是最牽動人心的。

  有人認為先鋒小說的典型特征是零度寫作,再驚天動地的情感,在他們的筆下也是無動于衷,絕不呼天搶地、號啕大哭。

  《上海公子》的確有著零度寫作的典型特征,比如,龍太太在先后失去丈夫、女兒之后,面對自己的同志,他們之間的那場對話,不動聲色,卻內蘊無窮。龍太太讓對方先祭拜自己的丈夫:“他是革命先烈。”接著,龍太太又點上一支香,說:“還有我的囡囡。”

  接下來我要整段引用書中的描寫——“眼前并沒有龍姓女子的牌位或者遺像,羅思國接過香,四處尋找,不知道往哪里拜。龍太太往西邊指了指,說:‘她在萬國公墓躺著呢,有辰光你和你的同志常常去看看伊。’此時閣樓熱得像蒸籠一樣,羅思國抹了抹頭上的汗,說:‘一定,她是我們的優秀同志。’龍太太精神好了很多,說:‘我也是你們的優秀同志。’羅思國鼻子一酸,差點流下淚水。龍太太看到他頭上的汗,終于打開窗,說:‘用勿著哭,說吧,啥事體?’”

  簡短的對話,沒有神圣的口號,當情感涌上來的時候,又似乎被有點荒誕、滑稽的場面壓下去,連哭泣、流淚似乎都奢侈。但現實就是如此的。如果說,那個環境里的人們,能夠享受到犧牲的神圣和光榮,那么,那種堅持是不難的。因為,作為妻子和母親的龍太太,知道終有一日,她死去的親人會被人們敬仰和歌頌。但在當時能不能等到這一天她是不知道的,惟其如此,她的堅持、冷靜和革命意志才是難能可貴的。

  零度寫作是浪漫主義的豐富情感不得不屈從于殘酷現實之后的變體,零度寫作背后不是零度情感,是曾經滄海,欲言還休,是能指掙脫了所指的羈絆之后其表意功能的自由釋放。

  霄夫這一代成長背景的作家,永遠內心熾熱,永遠心懷浪漫,永遠不可能走向零度情感。

  三、語言的抵抗。這部小說如果說我有不滿意之處的話,就是它的書名?!渡虾9印愤@書名是一個嚴重的誤導。我首先想起了王安憶小說里的游手好閑白相人形象,其次是《上海灘》的黑道廝殺,浪奔浪涌。

  但其實都不是。這是語言的遮蔽作用。

  從主題表達來說,叫“上海公子”沒錯,它寫了一個上海豪門公子的蛻變過程——

  “你只有成為完全的革命者,最終等到歷盡磨難,等到一無所有——你將擁有的,是純潔而美好的全部人生。”

  但這個書名過于陰柔,不足以展現作品中剛柔并濟的歷史線條。作品所展現的遠不只是上海灘的浪奔浪涌,而是一幅關于中國命運的廣闊歷史畫卷。

  《上海公子》里貫穿了一系列重要歷史事件和節點,包括四行倉庫抗戰、八女投江、楊子榮的犧牲(我相信老楊是他的原型)、戴笠之死、魯迅葬禮、四平之戰等等,充滿金戈鐵馬。

  霄夫還突然將緊張的追逃主線放下,用很長的篇幅寫十二月黨人們的事跡,寫他們的犧牲和愛情。我不知道出于什么考慮,但我清楚,這里面一定寄托了作者對那個年代重要思想命題的關注。他是把謝壯爾作為另一個謝壯吾,讓他分身來到蘇聯,來體驗那樣一種關于革命年代復雜性的思考。

  在這樣的歷史巨幕下,小說所展現的人物故事才能凸顯出其獨特意義所在。

  《上海公子》這個書名,尤其不能傳遞作品強烈的思想氣質。

  真正的作家是一個時代思想的重要發生器,這是文學的傳統。對霄夫以前的小說我不好判斷,但至少就這部小說而言,其敘事中所伴隨的一系列思考,已充分顯示出他創作中高度的思想自覺。

  他對歷史的解讀有自己的用心。比如,關于戴笠之死——“聽到戴笠死訊,蔣介石一開始如釋重負,但很快,感到了巨大的損失。”其中所傳遞的蔣介石和戴笠之間的復雜關系和微妙心態,頗堪玩味。

  王霄夫是非常具有歷史感的作家,他以前偏愛古典題材,寫歷史小說。但《上海公子》是一次重要轉型,是充滿先鋒姿態的新歷史主義小說。我想,霄夫回過頭去寫先鋒小說,不是重返,而是一種文學本性上的發現和醒悟。文學的先鋒性并不是追求語言的游戲和敘事的迷宮,而是探尋最貼合思想和形象表達所需要的形式。

  我注意到,作品在敘事結構上有一個顯著特征,就是時間線的不斷返回和穿插,我想,這不僅僅是為了體現敘事的復雜性,更是為了表達對生命和歷史不可逆的一種抱憾,對美好生命消失的無限哀婉與痛惜。

  霄夫從事和影視業關系非常密切的工作,我曾經很奇怪他為什么不去寫劇本,而堅持寫小說。這個故事充滿懸念,改編成劇本一定非常好看。

  但在閱讀這部小說的過程中,我慢慢理解了,語言魅力是這部小說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小說是語言的藝術,你讓他放棄這種迷人的藝術,他一定是不愿意的。

  書中有這樣一個情節。謝壯吾與裘小越青梅竹馬,后來分別參加了革命隊伍。按杜司令的說法:裘小越參加抗戰,一半是出于愛國之心,一半是為了愛情。她堅信,“只要在共產黨的隊伍里,就一定能見到謝壯吾”。

  他們幾次擦肩而過,近在咫尺,觸手可及。有一次,她在行軍的路上貼了一張尋人啟事。半年之后,她再次經過這里,那張尋人啟事還牢牢粘貼在石柱上。

  她奔過去一看,眼淚像雨水一樣流下來——“在那張已經發黃的尋人啟事的空白處,寫滿了硬朗的文字,她一下子認出這正是謝壯吾的筆跡。那是一首普希金的詩。”這種用詩句傳遞的愛情,這種飄搖在語言之河上如斷線風箏般的惦念,在今天大概再也不可能出現了。

  我把霄夫的小說創作,看作是他對語言潰敗時代所作的一種抵抗。

Produced By CMS 網站群內容管理系統 publishdate:2020/09/15 12:03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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